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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龙:《红楼梦》生日派对里的秘密

发布时间:2020-05-13 16:3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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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红楼梦》作品各种版本

《红楼梦》里面写过很多人的生日聚会,但是贾宝玉的生日聚会在前边的回数里面较少着墨,作者是把力量重点放在了第六十三回。第六十三回从某种意义讲是贾府由盛转衰比较清晰的显示。因为第六十三回的回目,上半回和下半回差别很大,上半回叫“寿怡红群芳开夜宴”,下半回叫“死金丹独艳理亲丧”,这两个回目带有非常明确的象征意义:前半回是快乐的顶峰,但后半回却跌入痛苦的深渊之中了。当然我们也应该承认,贾宝玉把他身边几乎所有的姐姐妹妹都邀请来,齐聚怡红院,这确实是贾宝玉人生最快乐的时候。

作者对这个快乐时刻的描写非常细致,写他们玩抽签游戏,共写了八个人掷了骰子,骰子掷出来有不同的点数,每掷一个点数的时候都会按照这个点数往下数,数到下一个人,由下一个人抽签,抽签之后,我们会看到签上所写的诗句,成为抽签者结局的某种预叙。《红楼梦》有过多次对于后文情节的预叙,比如第五回“饮仙醪曲演红楼梦”,里边所有《红楼梦》的曲子都是对每个人物后来结局的一个预示。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里面有八个人抽签,也承担了同样的功能。所以这也是整部《红楼梦》里非常关键的情节。

既然点数非常清楚,那么,我们能不能把当时在怡红院里面去的那些人坐的座次都还原出来呢?

俞平伯先生在1936年的时候写了一篇文章叫《“寿怡红群芳开夜宴”图说》,这已经相当早了,快一百年前了。他根据小说里的记载,根据这些数字,一个一个去排,最终把怡红院那天晚上的座次都完整的排列出来了。这篇文章1936年写完之后并没有发表,直到上世纪五十年代才第一次发表,收录在他的《红楼梦研究》。这篇文章发表之后受到学术界很多的批评,有人说他的这个研究是典型的兴趣主义的研究,意思是说你把《红楼梦》“寿怡红群芳开夜宴”里面的座次排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呢?对我们了解《红楼梦》这部小说有什么意义呢?

我们今天把“寿怡红群芳开夜宴”这个夜宴的座次当做一个数学问题来看。如果它是一个数学应用题,我们每个人在解这个题之前,首先需要知道有什么条件,根据这个条件如何去推算,然后再一步一步达到最后的结果。首先,作品给出了一些明确的证据,就是八个人掷出八个点数,以及这些点数的对应关系,当然还包括一些上家、下家的描述。但除此之外,我认为还有三个前提需要考虑。

我们要解决这个问题,首先第一个前提,是需要知道总人数。而对于总人数,两位红学家就有不同的意见。俞平伯先生认为有16个人,而周绍良先生认为有17个人。到底是16个还是17个?最关键的一个人是翠墨。翠墨是探春的丫鬟,周绍良先生认为翠墨也来了,如果加上翠墨就是17个人。但是俞平伯先生认为翠墨没有来,那就是16个人。周绍良先生虽然认为翠墨来了,但是他对于翠墨竟然参加这次活动也感觉到非常奇怪,所以周绍良先生说大观园里的这些奶奶、姑娘们每个人都有丫鬟,为什么被请来的那些奶奶、姑娘们的贴身丫鬟里面谁都没来,李纨的丫鬟没有来,宝钗的丫鬟没有来,宝琴的丫鬟也都没有来,只有探春的丫鬟来了。所以周绍良先生说这个是偶然现象吗?还是曹雪芹特意安排的,有什么用意,似乎也看不到后文去解释这个用意。其实我们仔细看一下原本,应该会同意俞平伯先生的看法,就是翠墨没有来。

小说原文是这么写的:“晴雯、麝月和袭人三个人都说要把宝钗和林黛玉也请过来,派了小燕和四儿这两个丫鬟去请。他们两个走了之后晴雯这几个大丫鬟说,只怕宝林二人不肯来,须得我们请,才死活把他们拉来。所于是袭人、晴雯忙又命老婆子打个灯笼二人又去。果然宝钗说夜深了,黛玉说身上不好,她二人再三央求说好歹给我们一些体面,略坐坐再来。”

接下来出现了版本的歧异,程甲本说,“众人听了却也喜欢,因想不请李纨,倘若被她知道倒不好,便命翠墨同小燕也再三请李纨和宝琴二人会齐,先后到了怡红院中。”程甲本写的“众人”是谁呢?从上文看一定是宝钗和林黛玉,因为这是“晴雯和袭人说你们好在给我们一些体面略坐坐再来”的,那就是说宝钗和黛玉听起来也喜欢。宝钗和黛玉想不请李纨被她知道了不好,于是命令翠墨和小燕一起去请了李纨和宝琴两个人。但问题是,翠墨是探春的丫鬟,宝钗和黛玉怎么能够命令翠墨去请李纨和宝琴呢?

脂砚斋本系统都是“探春听了却也喜欢”,那我们就知道,刚才晴雯和袭人说你们给我一点体面略坐坐再来,这个话到那已经分段了,也就是说宝钗和黛玉听了他们两个这么说,好坏也要给点面子就已经答应了,这个事情就解决了。

解决之后接下来话分两头,再回到探春这边。他们两个说的话在探春这不再详细说了,然后直接说“探春听了却也喜欢”,这个“却”字用得很到位,表明前面已经有过一个这样的对话。探春听了喜欢,探春想的又比较周到,她这时候也是荣国府的管家,所以探春想不请李纨被她知道不好,因为李纨也是共同的管家之一,于是她命令她自己的丫鬟翠墨和小燕一起(因为小燕是怡红院的丫鬟),去请了李纨和宝琴,是这么一个逻辑。

请完之后大家想一想,探春命令翠墨和小燕去请李纨的时候,探春是不是直接去了怡红院,让李纨和宝琴由翠墨带着直接去怡红院?小说里不是这样写的,小说里写了“会齐”两个字,我们就知道探春是在自己家里等着,让翠墨请李纨,把她先请到自己这来,然后跟李纨会齐以后他们再一起去怡红院。如果是这样的话,翠墨跟着去怡红院的可能性几乎没有,为什么?因为怡红院那些丫鬟没有来请翠墨,这个很明显,她请的是这些奶奶、姑娘们。所以宝钗、黛玉、李纨他们都没有带丫鬟,探春也不会带丫鬟。我们仔细看一看这一回会发现,除了这些姑娘、奶奶们之外,丫鬟全都是怡红院的丫鬟,没有一个别的院的丫鬟,就知道翠墨不会再这个场合出现。

这样,我们就把第一个问题基本解决了,即总人数中没有翠墨,是16个人。

知道了16个人之后我们再来解决第二个问题,第二个问题就需要推算了,就是数点数的时候是怎么数的。用俞平伯的话来说,是离位数,还是不离位数?所谓的离位数,就是从自己的下家开始数1。所谓的不离位数,就是从自己开始数1。到底应该怎么数呢?因为离位和不离位对于那些点数的应用是不一样的,最后推算出来的结果差别非常大,所以这也是一个必须弄清楚的前提。

那么,能弄清楚吗?能。因为小说里给提供了一个非常清楚的细节。我们暂且先不说这个细节,我们先想一想,应该有很多朋友会打麻将,在打麻将之前我们要去掷骰子,骰子如果掷出来5怎么办?我打麻将不好,也不太了解,但知道有个口诀,叫“5自手”。因为四个人打麻将,5自手就是如果掷的骰子是5,就从你开始,这就表明是不离位数。《红楼梦》里是不是跟打麻将一样呢?我们来看看《红楼梦》里的证据。

怡红夜宴中有一次是这样写的,李纨把骰子递给黛玉,让黛玉掷,黛玉掷出来18点,数了一下该湘云来抽签。这个18点的数字表明,他们数点数是不离位数的,为什么?我们接着往下看。

湘云抽签之后,签上写的是“香梦沉酣,掣此签者不便饮酒。”为什么不便饮酒?“香梦沉酣”就是睡着了,还能喝酒吗?就不喝酒了。“只令上下二家各饮一杯”,也就是说湘云拿了签,但湘云不喝酒,由她的上家和她的下家各喝一杯,湘云一看特别高兴,拍着手说“阿弥陀佛,真真好签。”为什么她特别高兴?因为黛玉刚刚嘲笑过她,他们两个刚斗过嘴,现在她这个签是让上下家各喝一杯,而接下来小说正文写的是“恰好黛玉是上家,宝玉是下家。”黛玉是湘云的上家,那就意味着湘云是黛玉的下家。黛玉掷了18点数到湘云,他们总共人数是16个人,就肯定是不离位数了。也就是说,黛玉不能从湘云开始数1,而应该从自己开始数1。这样转一圈再到黛玉就是17,再往下走一位到湘云就是18。通过这一个例子我们就能确证《红楼梦》里面数点数是不离位数的,必须把自己算上。

当然这是《红楼梦》里面的例子,我还找了一个能够佐证它的例子。清代有一个小说叫《绘芳录》,这个小说受《红楼梦》影响很大。在《绘芳录》第四十七回有十个女子行酒令的故事。这十个女子里面主要的人物叫方夫人,方夫人让丫鬟拿了一幅行令的酒筹过来,那个酒筹是两个方圆的竹桶,方夫人说这个圆桶里面是花名,方桶里面是古人名,大家要掷这个骰子,照点数上下家顺逆数去。小说还清楚写了这十个人的座次,谁在1,谁在2……接下来就是掷骰子,连续掷了四五次,每次掷完的后数数,数的全都是不离位数。

所以我们第二个前提也应该能确定,因为《绘芳录》也是受《红楼梦》影响,虽然距《红楼梦》有一段时代,但是毕竟它们在一个风俗传统中诞生,所以他们玩游戏的方式,不会说在《红楼梦》的时候大家都是离位数,忽然到了《绘芳录》就变成不离位数,这个不太可能,也就是说他们还有一贯性。所以第二个前提解决了。

我们再来看第三个前提,对于很多人来讲好像没有什么可说的,应该是不言自明的,但其实不是,第三个前提就是方向。也就是说我们数点数的时候,是右旋还是左旋?或者说你的右手是你的下家,还是左手是你的下家?这个数出来的结果也不一样。很多人认为这个结果不一样不影响,不就是把座位反了一下吗?不可以,古代的座位不可以反的,因为左边和右边的尊卑不一样,如果尊卑反了,证明怡红院这次夜宴的座次非常零乱,不符合礼法。所以到底从右转还是向左转,或者从当代人好理解的方式来说,到底是逆时针还是顺时针要搞清楚。顺时针就是左旋,逆时针就是右旋。

俞平伯先生认为应该是右旋,他说顺手右行与现今习惯相同。这次他举了麻将的例子,其实上面一次他就应该举麻将的例子而没有举。他说就像打麻将上下家,打麻将都是右旋的,都是右手出门顺,他说不如打桥牌或者扑克,他认为西方打桥牌、打扑克是顺时针,但是中国打麻将是逆时针,所以《红楼梦》酒令数点数的方法也是逆行的。我个人也同意俞平伯先生这个说法,但是俞先生没有论证,我刚才说到学术界产生几十篇文章探讨“寿怡红群芳开夜宴”图,但是一大部分文章都认为是左旋而不是右旋,甚至很多文章说左旋是行令游戏的铁律。还有些文章在《红楼梦》里找了例子,认为那些例子都是左旋,所以这个例子也应该是左旋。但我个人觉得还是有可商榷的地方。

我们怎么来证明它呢?比如我们先在怡红夜宴这个故事里面就能证明。这里有一段是这样写的,李纨抽了签,李纨的签上注的是“自饮一杯,下家掷骰。”所以李纨吃了酒,把骰子过给黛玉,这句话说明黛玉在李纨的下家,挨着李纨,没有任何问题。后文又说黛玉因为调侃探春,说探春应该招贵婿,探春说大嫂子顺手给她一下子。意思是李纨你顺手给她来一个耳刮子。所谓的顺手,大家想一想,中国古人特别讲究右为顺,所以古代有一些小朋友如果小的时候是左撇子,传统的中国人总是会尽量纠正他,把他纠正成右撇子。其实人类从生理上讲,有一定数量的人是左撇子,这个并不影响什么,但是中国传统社会对于左撇子比较忌讳,所以很多左撇子小时候被训练成右撇子。小说里并没有写李纨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我们不知道,但是我们按照一般的逻辑来推测,李纨是左撇子的可能性非常小,所以李纨很可能是一个正常的所谓的右撇子。探春说你顺手给她一下子,这个顺手指的就是顺右手,所以林黛玉应该在李纨的右边。如果林黛玉在李纨的左边,探春说你顺手给她一下子,这个说法是有点奇怪的。当然这个例子大家会觉得也不那么铁定,万一李纨是左撇子,而探春说话的时候又恰好没有注意,好像也能说得过去,我们须进一步研究。

第四十回也是《红楼梦》里面非常重要的一回,叫“金鸳鸯三宣牙牌令”,可以说是《红楼梦》里面聚会最繁盛、最热闹的一次。一来从贾母到丫鬟全都来捧场,二来还有刘姥姥进来凑趣,贾府这些人也拿刘姥姥来打趣,刘姥姥也知道自己成为对方打趣的对象,她也特别配合。在各种因素的影响下,第四十回是《红楼梦》里面行令行得最好玩的一回。在行这个令的时候,小说的原文把所有人的座次都写出来了,清清楚楚。其实《红楼梦》在这一点上非常注意,很多次的小聚会都写了座次,只不过要看我们是不是去梳理它。

我们来看一下第四十回的座次,它说“上面二榻四几”,所谓的“上面”其实就是北面,在客厅里面,面南背北的北面是上座。上面是二榻四几,两个榻四个小饭几。这二榻四几坐的是贾母和薛姨妈,贾母是贾府身份最高的人,当然坐在上席。薛姨妈不但身份高,而且是客人,所以也应该坐在上席。“下面一椅两几是王夫人的”,王夫人是主人,所以王夫人在下面,也就是在南面陪坐。余下的都是一椅一几,一个椅子一个饭几。接下来说的很清楚,“东边是刘姥姥,刘姥姥之下便是王夫人。”所谓的东边,如果贾母和薛姨妈是面南背北而坐,她的东面就是她的左边,薛姨妈和贾母的左边是刘姥姥,刘姥姥的左边是王夫人。接下来说“西边便是史湘云,第二便是宝钗,第三便是黛玉,第四迎春、探春、惜春,挨次下去,宝玉在末。李纨凤姐二人之几,设于三层槛内,二层纱橱之外。”把整个座次安排得非常清楚,也就是说贾母、薛姨妈的西边,也就是右手边第一个人是史湘云,然后才是宝玉、黛玉、迎春、探春、惜春等等。

我们继续往下看这个故事,鸳鸯来宣令,首先是贾母先来说令,贾母说完令之后谁说?是薛姨妈,她在贾母的右边,也就是在她的右手边。薛姨妈说完是史湘云。他们是顺次往下说的。史湘云说完令是宝钗,宝钗说完令是黛玉。作者特别重视这个次序,清清楚楚把它写出来了,先是贾母,再是薛姨妈,再是史湘云,再是宝钗,再是黛玉。而且作者很着急想看刘姥姥的笑话,但是他又不想把中间这些故事跳过去,所以他才到了迎春的时候,故意让迎春说得不像,甚至错了韵,其实迎春虽然在大观园的女孩子里边不是特别聪慧的,但也不至于如此。只是作者为了行文简省,故意让她说错喝一杯酒就结束了,让整个故事不要太板。前边那些人为什么要那么详细呢?贾母和薛姨妈的话都有谐趣,黛玉说的那个话是要为后文宝钗找她算帐埋下伏笔,宝钗的或许与她的结局有关,史湘云说的“双悬日月照乾坤”就更加复杂,这些我们都不展开说。后来探春、惜春也都故意说错了。最后也不能把王夫人漏过去,就让鸳鸯代她说了一个,赶快过渡到刘姥姥。刘姥姥是最后一个,她在贾母和薛姨妈的左边。这个例子非常清楚表明,整个第四十回里面金鸳鸯三宣牙牌令,数数的顺序是右旋的,这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我们把这三个前提都搞清楚就能还原“寿怡红群芳开夜宴”的座次。这个座次是这样的,小说里边写了五次掷点数,晴雯先摇了摇,摇出5点到宝钗,宝钗掷出16点到探春。探春掷出一个点数到李纨,探春掷出这个点有异文,我们等会儿再说。李纨抽签,签上说李纨不必掷点,把骰子给下家,让下家掷点。她的下家是黛玉,于是黛玉掷了18点到湘云,湘云掷了9点到麝月,麝月掷了19点到香菱,香菱掷6点到黛玉,最后黛玉掷20点到袭人,袭人抽完签之后正准备掷点,忽然外面婆子说已经很晚了不要再玩了,于是他们就散了,就是这么一个过程。

把这些数字都拿来,按照我们刚才说的16个人,按照不离位算,包括右旋,我们一个一个来推算,就能推算出他们的座次。当然,这个座次里面,有几个点数其实有异文。比如晴雯到底是几点?晴雯的点数,其他本子都写的是5,只有程甲本和甲辰本写的是6点。麝月的点子,除了列藏本、甲辰本和程甲本是10以外都是19。还有探春这个点数,甲辰本和程甲本是19点,但是别的本子都是9点。

这三个数字,我们到底以别的本子还是以甲辰本和程甲本为主?其实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比如说俞平伯先生在他的文章里面一直都是按照晴雯的点数是6点来推算的,结果他的推算图发生一点点小的偏差,因为他是按照程甲本的点数来推的。不过比较有趣的是,俞平伯先生后来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红楼梦八十回校本》,那个校本的质量非常高,当然那个校本的正文,后来人民文学出版社把它和启功先生的注合在一起来出版——因为俞平伯先生校的功力很深,启功先生注的功力也很深,这样的话也是能够两全其美。这个本子和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另一种,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校注的本子一样,都是非常经典的《红楼梦》的校注本。包括我身后这本书就是俞平伯先生的校本。人民文学出版社又新出了一套小的精装本,这个小精装本出的非常漂亮,这也是用俞平伯先生的校、启功先生的注。

俞平伯先生在他的学术论文里认为应该用6点,但是在他的校本里面用的还是5点。也就是说,俞先生在校的时候可能根据仔细的推算发现5点是对的,他放弃了自己在学术论文里面用的6点,所以6点是错的。在这一点上,脂砚斋本比程甲本系统要好。另外,麝月掷的那个点数,程甲本系统都写的是10点,但这个10点数下来跟我们推算是不合拍的,还是脂砚斋本的19点是对的。所以在这两个异文上,脂砚斋本都是更正确的,而程本系统是错误的。

但是问题没有那么简单,还有探春的点数。探春在脂砚斋本系统里都写的是9点,而甲辰本写的是19点,到底是9点还是19点?我们根据这两个点数做了两遍推算,发现如果是9点也能推下去,但推下去之后全乱套了,丫鬟们都坐到炕上去了,姑娘小姐们都在炕沿下站着来陪侍,这肯定是错误的。所以在这个异文上,反倒是程本系统的文字是可信的。

我刚刚给大家介绍的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俞平伯先生的校本和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的校本,在探春这个点数上都是对的,都是采用19点这个说法,这也证明我们这个校本在还原怡红夜宴图的过程里对这个点数进行了深入的考察。

我们根据这些逻辑推出来的结果是什么呢?因为这里没法给大家画图,我稍微给大家说一下。他们在炕上摆了两个桌子,大家围着炕来坐。炕里边一排中间坐的是宝钗,宝钗左手边是探春,右手边是李纨。探春的左手边是宝琴和香菱,宝琴和香菱已经到了左手边的炕头。李纨的右手边,也就是下手是黛玉、湘云和宝玉,这当然也已经到了炕的另一头。宝玉的下手是袭人和芳官。我们再回到炕的左头,左头香菱的上家是晴雯和麝月,晴雯、麝月、袭人、芳官都在两个炕的炕角上。在下边炕沿站了一溜相陪的是四个丫鬟,这四个小丫鬟因为没有掷点数,也没有戏份,所以我们不能确定这四个小丫鬟的相对位置,但这四个小丫鬟是挨着坐在炕沿上的,就是秋纹、碧痕、小燕和四儿。这就是怡红夜宴图复原的过程,我们现在把它完全复原了。

说了这么多,我的核心意思就是,看上去红楼夜宴图的复原是一个很无趣的,好像兴趣主义的,钻牛犄角的事情,学者没事找事给自己找的题目研究,但其实不是,我们通过这个小的事情揭开了曹雪芹写作这部书的针脚——我们把《红楼梦》当作一件衣服的话,普通读者在匆忙阅读的时候会觉得这个衣服像天衣一样无缝,但实际上作者的叙事调配在小说里面很多地方都有,就看我们是不是够重视这个细节隐藏的那个小秘密,你只要深入到这个细节的小秘密里面就能看到,作者煞费苦心设计了很多逻辑在里面,但是很多人没有认真的去琢磨它。

我们琢磨这个有重要意义吗?当然有,因为读古代小说重要的就是一种滋味,这种滋味,我相信喜欢《红楼梦》的红迷们都了解,你非要让我说,我说不上来,但是有些情节我读起来就是觉得有味道。或者说我们可以用香菱的一个比喻作为结束,香菱说读王维的诗也说不出来哪好,但是就是觉得嘴里好像有一个几千斤重的橄榄一样,回味无穷。实际上这些回味无穷的地方都集中在细节上,所以我们阅读《红楼梦》一定要钻到细节里面去体会它,只有这样才能入宝山而不空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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